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那些年的数字很小,但陈建国知道,每一分都是父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翻到最后,账本上还有一行字,是父亲写的,字迹已经很潦草了:
“2005年,建国结婚,借2万,盖房子用。慢慢还。”
陈建国合上账本,沉默了很久。
林小满轻轻说:“爸一直记着账。”
“嗯。”陈建国说,“他们那一代人,都这样。一辈子在记账,一辈子在还债。”
他拿起那摞红绸布包着的东西,打开。里面是几枚奖章,有“劳动模范”、“先进生产者”,还有一枚“优秀党员”。都是父亲在砖厂干活时得的。
“爸还得过这么多奖?”林小满惊讶。
“没听他说过。”陈建国看着那些奖章,“他从没拿出来过。”
箱底还有一样东西,用报纸包着。陈建国打开,是一张黑白照片,边角已经发黄,但画面还清晰。照片上是一群人,站在一座新盖的砖窑前,都穿着工作服,脸上带着笑。
父亲站在第二排中间,年轻,瘦,但腰杆笔直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着,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陈建国从未见过的笑容。
“这是爸?”林小满指着照片。
“嗯。”陈建国说,“那会儿他刚当上劳模。”
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父亲在他记忆里,永远是沉默的、疲惫的、弯着腰干活的样子。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——年轻的,笑着的,眼里有光的。
“爸年轻时,也想过好日子。”林小满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陈建国说,“谁都想过好日子。”
他把照片放下,又拿起那本结婚证。父亲和母亲,年轻的,严肃的,站在那个年代里,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。
他们后来有了他,有了这个家,有了这些账本,这些奖章,这些旧物。他们一辈子在干活,一辈子在还债,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。
但他们把房子传下来了。把地传下来了。把日子传下来了。
“小满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嗯?”
“咱们比爸他们那一代强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他们一辈子,就图个吃饱穿暖。”陈建国说,“咱们不光吃饱穿暖了,还做了点事,还帮了人,还攒了点钱,还把这房子修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咱们比他们强。”
林小满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:“是,咱们比他们强。但咱们也是站在他们肩膀上。”
陈建国看着她。她眼里有泪光,但没流下来。
“爸要是看见今天这房子,”林小满说,“不知道多高兴。”
陈建国点点头。他也这么想。
两人把东西重新整理好。账本放回去,奖章放回去,照片放回去。那些旧物,是他们没见过面的亲人的痕迹,是来路,是根。
箱子重新盖上,放在阁楼最里头的角落。
“留着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留着。”林小满说,“以后给雨桐看,给孙子看。”
继续收拾阁楼,又翻出不少东西。陈建国小时候的课本,林小满陪嫁的绣花枕头,雨桐小时候穿过的棉袄,还有一摞摞的旧照片。
照片里,有他们结婚时的样子——年轻,瘦,笑得拘谨。有雨桐百天时的样子——胖乎乎的一团,眼睛还没睁开。有全家福——父母坐在中间,他和林小满站在后面,雨桐抱在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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