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15 章 大幸福（第1页）

“一生守住工作学习尽责助人，这就是大幸福大解脱。”我是这样想的。但是很难做到。

清晨六点半，我攥着发皱的考勤卡冲进车间时，第三台机床已经在轰鸣了。油渍浸透的工装袖口蹭过操作面板，参数屏上的数字突然跳成乱码——又是这样，昨天刚跟老周学的校准步骤，到了手上还是像捏着滑溜溜的泥鳅。

“小郑，这批零件下午就得送检。”组长把抽检报告拍在案台，红笔圈出的尺寸误差像根刺扎进眼里。我蹲在机床下拆防护罩，螺栓锈得死死的，扳手打滑时磕在膝盖上，钝痛顺着骨头缝往上爬。去年冬天也是在这里，为了赶一批急件，我连着盯了三个通宵，最后质检单上还是有一行“表面光洁度不达标”，那天领工资时，发现奖金栏里少了整整两百块。

书桌上的台灯总在夜里十一点亮起来。最底下那层抽屉里，《人体解剖学》的封皮已经磨出毛边，夹在里面的便签写着“肱骨外上髁炎——俗称网球肘”，是上次帮张阿姨搬完米袋后，特意翻书查到的。书架第三层摆着本泛黄的《史记》，是太奶留给我的，扉页上她用毛笔写的“钱财如粪土”，墨痕已经洇成了淡褐色。小时候在老家堂屋，她总坐在藤椅上教我念这句话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缠过足的布鞋上，鞋底纳的“卍”字纹被磨得发亮。

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楼下的李奶奶，她抱着颗大白菜站在秤前，手抖得厉害。我接过菜时，摸到她棉袄口袋里露出半截病历单，上面“高血压”三个字刺得人眼慌。第二天我把攒了半年的购书卡换成降压药送过去，她非要塞给我一篮鸡蛋，说孙子在深圳开公司，不差这点钱。可我分明看见她家窗台上，晾着的雪里蕻咸菜都泛着白霜。

前几天整理书柜，翻出本没拆封的《武侠大全》，是前年公司年会抽奖得的。同事小王凑过来说：“这书能值几十块，不如挂网上卖了。”我没接话，想起上周在公交站，那个背着画板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哭，说钱包被偷了，没钱坐地铁去考场。我把刚取的生活费分了她一半，看着她攥着钱跑远时，书包上的流苏扫过我的手背，像极了太奶藤椅上垂下的穗子。

此刻机床重新转起来，切削液溅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我盯着零件在卡盘上旋转，突然想起太奶常说的另一句话：“屋檐水，点点滴，滴在旧窝窝里。”她走的那年，我把她的藤椅搬到了阳台，下雨时，雨滴顺着屋檐落下来，正好打在椅面的“卍”字纹上，一圈圈晕开的水痕，像极了她笑着看我时，眼角的皱纹。

下班路上路过废品站，老板正把一摞旧书往车上扔。我扒出本缺了页的《普通心理学》，封面写着“情绪ABC理论”。突然听见巷口传来呼救声，原来是王大爷的三轮车卡在排水沟里，车斗里的废品撒了一地。我撸起袖子帮忙抬车时，口袋里的考勤卡掉出来，被风吹到积着水的洼地里，那张印着“全勤奖”的卡片，在浑浊的水里慢慢舒展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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