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1章 报到（第1页）

凌遇高中的丁香开了。细雨斜织中，那些淡紫的小花簇拥在枝头，像一团团凝结的雾，湿漉漉的香气裹着九月的凉意，渗进每一寸空气里。我撑着伞站在校门口，看雨滴从伞骨滑落，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母亲临走前塞给我的丁香干花，还在书包夹层里散发着枯涩的香，她说这能保佑我高中三年平安顺遂——可丁香从来与愁怨同生，何来保佑一说呢？

安雨桐的声音突然穿透雨幕：“戚蝶！发什么呆呢？”她拉着行李箱冲过来，刘海黏在额头上，像只被淋透的雀鸟。我勉强笑了笑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——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生独自站在公告栏前，指尖划过分班名单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衣领。他叫沈倦，后来程砚点名时我才知道这个名字。他抬头时眼神空茫茫的，像蒙着丁香的雾气。

教室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潮湿的鞋袜气。程砚站在讲台上，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：“我是你们的班主任，也是数学老师。高中三年，你们要么被分数碾碎，要么碾碎分数。”他的话像铁钉敲进木板，底下鸦雀无声。安雨桐偷偷戳我手心，递来一张纸条：“他好像《熔炉》里的教导主任！”我捏紧纸条，窗外一株丁香被风雨打落几瓣，黏在玻璃上，像褪色的蝴蝶标本。

宿舍楼在校园最西侧，墙皮被雨水泡得发暗。周姨一边登记钥匙一边絮叨：“这屋子朝北，晒不到太阳，但离丁香园近——哎，以前有个女生也住这儿，总说夜里能听见花落的声音……”她突然噤声，塞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。房间里有四张床，唯独靠窗的那张空着，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，上面用钢笔写着半句诗：“青鸟不传云外信……”墨迹被水渍晕开，像干涸的泪痕。

傍晚雨势渐歇，我去图书馆领书。沈倦正蹲在台阶上帮一个摔倒的女生捡散落的练习册，那女生道谢时脸红得像蔷薇，他却只是点点头，转身时撞落了一本《古诗十九首》。书页摊开在《庭中有奇树》那一页，一句“馨香盈怀袖，路远莫致之”被他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。我鬼使神差地捡起书追上去，他接过时指尖冰凉，瞳孔里却突然裂开一道细缝般的光：“你也读这个？”

夜自习时，语文老师陈暮抱着一束丁香走进来。“今天不讲课文，”她把花插进陶罐，“谁来说说，为什么古人总把丁香和雨、和愁绑在一起？”安雨桐抢答：“因为花苞像结嘛！”陈暮却看向我：“戚蝶，你觉得呢？”我盯着花瓣上将落未落的水珠，想起母亲塞给我的干花，想起床头便签上未写完的诗，轻声说：“因为雨停时，花会落；但结解不开，就像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。”陈暮的眼睛突然亮了。

睡前我推开窗，月光下的丁香泛着银白，像一场未醒的梦。远处传来保安巡夜的脚步声，沉重而规律，像某种倒计时。安雨桐在隔壁床嘟囔：“沈倦今天居然笑了诶……”我闭上眼，听见风穿过花枝的簌簌声——那或许不是花落，而是某个时空里，另一个少女埋进花瓣的叹息。

人性大抵如丁香，最美的时刻总是裹着潮气，仿佛唯有在阴郁的底色上，那点微末的甜才值得被铭记。而凌遇高中的第一夜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结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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