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1章 北平天桥（第1页）

一九二六年的北平，秋意已浓。

天桥市场的喧嚣却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，将人声、锣鼓、叫卖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复杂气味蒸腾起来。陈醒就是在这片近乎蛮横的声浪与气味中，猛地睁开了眼。

脑仁中的懵感尚未散去，眼前是晃动的灰色裤脚和沾满尘土的布鞋。

他躺在地上，身下是硬邦邦、冰冷的泥土地，硌得骨头生疼。最后的记忆停留在2025年自家书房，那本翻开的厚实的《江湖丛谈》的泛黄纸页上，“挑生啃”、“做大粒”的蝇头小字，以及窗外过于刺目的、不该出现在深夜的夕阳余晖。

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，夹杂着不属于他的、庞杂而清晰的记忆碎片——云游客、天桥、长春会、春点、金皮彩挂……这些名词像潮水般涌入，与书里的文字严丝合缝地重叠、活化起来。

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，这是他之前长期伏案加班、作息混乱留下的病根。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，未曾刮去的短须也勉强让他看起来像个二十五六的青年，就算如此却也比他实际年龄看上去稚嫩了不少，只是黑眼圈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病色。

他从地上撑起身子，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，胃里这会儿也空得发慌，喉咙干得像要冒烟，身上穿着买了两年款式普通的T恤和破洞的牛仔裤，在此刻在暖阳下，灰扑扑的人流中扎眼得像个怪物。

几个挽着菜篮的妇人侧目而过，边瞟嘴里还嘀咕着什么“逃兵？”、“癔症了？大冷天的穿这么单薄。”“花子？又不像，花子哪有这么干净的？”等等，不过更多的却是冷眼和无视。

陈醒狠狠掐了自已一把，疼痛真实，不是在做梦。

可这空气里煤烟、油炸食物和某种劣质脂粉的味道也真实地通过鼻腔冲了过来，熏得他本就还未缓过神来的大脑更是一片空白。他扶着旁边一个卖风车、拨浪鼓摊子的木杆站起来，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，瞟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眼神里带着底层人民特有的、见怪不怪的麻木与警惕，甚至还朝边上挪了挪位置，甚是怕他发什么癔症，却又舍不得一大早来占据的好位置。

“大爷，这……这是哪儿？今儿是几号？”陈醒的声音也因喉咙的干涩沙哑着。

老汉掀起眼皮，看他精神还算正常，上下嘴皮一张，用浓重的京片子回道：“天桥啊。您这是睡迷糊了？民国十五年，九月廿三。”说罢，便转过头去，不再搭理这个衣着古怪、胡言乱语的年轻人。

民国十五年……1926年……北平。陈醒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记得历史书上记载革命军北伐战争已经开始，北平目前在张、吴手里，天桥正是三教九流最鼎盛的时候。而他，一个来自百年后的灵魂，穿着一身居家的单衣，就被赤条条地被扔了进来。

很快，周围的低温逼迫他清醒了过来，求生欲压过了震惊和茫然。他需要食物，需要水，需要衣服保暖，需要弄清楚怎么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。口袋里空空如也，连一分……不，换成这个时代的话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有。

他下意识地朝着人声最鼎沸、圈子围得最厚的地方走去，那是人类聚集好奇心最本能的方向，也往往是江湖生意开场的地方，不说别的，起码人多暖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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