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章
白惠六岁了。虚岁七岁,该上一年级了。
那年是2002年。
夏天的时候,她妈就开始念叨:“该上小学了,不能再在幼儿园混了。”
白惠不懂什么叫“混”,只知道她妈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,就是……有点复杂。
开学那天,是九月初。
天还热着,一早起来就闷闷的。她妈给她穿上那件过年时做的红碎花褂子,有点小了,袖子短了一截,可是还能穿。底下是一条蓝布裤子,膝盖上打着个补丁,补丁是对称的,一边一个。
书包是新的。不是买的,是她妈用旧衣服改的。蓝底白花的布,缝得结结实实,背带长短正合适。书包里头装着两个本子,一支铅笔,一块橡皮。
“走吧。”她妈说。
白惠背上书包,跟着她妈出门。
邻村的小学,离她们村二里地。不算远,走路二十来分钟。不用坐三轮车了,自已走着去。
她妈牵着她的手,走在土路上。路边的高粱快熟了,红红的高粱穗子低着头。玉米还绿着,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的。地里有干活的人,直起腰来看她们。
走到村口,碰见春花。红娇上二年级,跟她一个学校。春花一个人去学校,她妈就跟在两个小孩跟在后头。
学校到了。
就是白惠上幼儿园的那个地方。周老师的家庭幼儿园就在旁边,可是小学是另一排房子,砖瓦的,比幼儿园的房子大。院子里有个旗杆,旗杆上飘着面红旗。有几个大孩子在院子里跑,追来追去的。
白惠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她妈拉着她进去,找到一年级教室。教室门口站着个老师,女的,四十来岁,戴着副眼镜,板着脸。
“报名的是吧?”老师问。
她妈点点头,把白惠往前推了推。
“叫啥?”
“白惠。”
老师在一个本子上找了找,拿笔勾了一下。
“行,进去吧,找个座位坐下。”
白惠走进教室。教室里头摆着十几张课桌,有的已经坐了人。她找了个空位,坐下。课桌是木头的老式课桌,桌面坑坑洼洼的,刻满了字。她把胳膊放上去,凉凉的。
她妈站在门口,跟老师说话。说了一会儿,老师点点头,她妈就进来了,走到她跟前,蹲下。
“惠,好好上学。”
白惠点点头。
“听老师话。”
又点点头。
“妈走了。”
白惠看着她妈,忽然有点慌。她妈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白惠坐在那儿,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教室里乱哄哄的,有说话声,有笑声,有凳子腿刮地的刺啦声。她坐在那儿,攥着那个布书包的带子,攥得手心都出汗了。
一个女孩子跑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“说咱俩同桌!”
白惠看着她,笑了。
上课铃响了。那个戴眼镜的老师走进来,站在讲台上,敲了敲黑板。
“安静。”
教室里慢慢静下来。
老师开始点名。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,底下有人答“到”。念到白惠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,然后举起手。
“到。”
老师看了她一眼,继续往下念。
白惠坐在那儿,看着黑板,看着讲台上的老师,看着窗外那根飘着红旗的旗杆。
她上小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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