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1章 出生在堂屋（第1页）

第一章

堂屋里冷得像地窖。

陈柏芝坐在床上斜靠着，身子往下坠。她想喊，可肚子的疼痛让她没有力气喊。

她男人天不亮就出门了。

“我去借，我去借。”他套上那件露了棉絮的袄子，手在门闩上停了停，没回头。

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。

陈柏芝起初躺在里屋床上，后来疼得躺不住，就下来走。从里屋走到堂屋，再从堂屋走回里屋。土坯地坑坑洼洼，她那双穿了三年的布鞋底子已经磨薄了，能觉出地上的凉气往上钻。

又一阵疼上来，她扶住门框，额头上的汗掉下来，砸在门槛上，洇成一个小黑点。

她数着。疼一阵，歇一阵。疼一阵，歇一阵。疼的间隙越来越短，歇的工夫越来越长。

她往门口挪。

也许男人回来了，在院门口蹲着抽烟呢。也许他借到钱了，正往家走呢。也许他什么都没借到，不好意思进来，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转悠呢。

她得去看看。

走到堂屋正中的时候，那阵疼来了。

不是之前的疼。之前的疼是一浪一浪的，有起有落。这次的疼是一堵墙，直直地撞过来，把她整个人拍在墙上。

她站不住了。

身子往下坠的时候，她觉出有什么东西也从身体里往下坠。她低头一看，看见了毛茸茸的一团黑。

孩子的头。

她后来跟人说，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。什么害怕啊，什么丢人啊，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，都没想。她就想着，不能让孩子掉在地上。

地上凉。

她蹲下去了。不对，不是蹲，是出溜。顺着墙根出溜下去，屁股挨着地的那一瞬间，孩子整个出来了。

滑溜溜的，热乎乎的，落在她两条腿中间，落在堂屋的土坯地上。

没哭。

陈柏芝愣了愣，伸手去够。够着了，把孩子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孩子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，可是这堂屋太凉了，凉气嗖嗖地从地缝里往上冒，她觉出孩子在打哆嗦。

她把袄子解开，把孩子塞进去，贴着肉。

孩子这才哭了。

哭声很细，像刚出生的猫崽子，嘤嘤的，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转了一圈，没人应。

陈柏芝低头看孩子。

孩子闭着眼，脸上还沾着血和别的东西，小嘴一瘪一瘪的，还在哭。哭得没什么力气，可是在哭。

李桂芳伸出指头，在孩子脸上摸了摸。指头肚上沾了血，红的。

她这才看见地上也有一摊血。不多，巴掌大的一块，在灰扑扑的土坯地上，红得扎眼。

她用袄袖子去擦。擦不掉，血已经渗进去了。

她又擦了一下。

院门响了。

脚步声穿过院子，进了堂屋。她男人站在门口，张着嘴，看着地上的一摊血，看着她怀里的那团东西。

他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。

“我……”他说。

陈柏芝没说话。她低着头，还在看孩子。

孩子不哭了。小嘴动了动，在她胸口拱。

陈柏芝抬起眼睛，看了男人一眼。

“是个丫头。”她说。

男人站着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把手里的钱揣进兜里，走过来，蹲下，伸出手，又缩回去。

“我去烧水。”他说。

他站起身，往灶台那边走。走到一半又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

地上那摊血，被堂屋门口射进来的太阳照着，已经干了边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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