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一章 槐树下的糖（第1页）

初夏的风总带着温柔的暖意，卷着巷口老槐树的花香，漫过君颜家低矮的院墙。那时候君颜才五岁，小小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里，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，干净又懵懂。姥姥总爱在午后搬一张竹藤椅，坐在槐树下择菜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，落在姥姥花白的头发上，也落在君颜胖乎乎的手背上。

君颜最爱黏着姥姥，总是迈着小短腿跑过去，一把抱住姥姥的腿，仰着小脸撒娇。姥姥便会停下手里的活，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头顶，指尖带着菜叶子的清香，还有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，却一点也不扎人。她会从衣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，糖纸是鲜艳的红色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君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，小手迫不及待地伸过去，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那颗小小的糖。

姥姥总是笑着看他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温柔得能化开一汪水。她会蹲下身，耐心地给君颜系好松掉的鞋带，白色的鞋带在她手里绕了两圈，打成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。君颜就乖乖站着，鼻尖萦绕着姥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，还有槐花香，那是他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。他会把糖小心翼翼地剥开，先递到姥姥嘴边，姥姥总会轻轻推开他的手，说：“姥姥不吃，颜颜吃，甜着呢。”

他便把糖放进嘴里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从嘴巴甜到心里。他靠在姥姥身边，看着槐花瓣慢悠悠地飘落，有的落在姥姥的肩头，有的落在他的发顶，风一吹，又打着旋儿飘远。巷子里传来邻居们的闲谈声，远处有小贩吆喝的声音，还有鸟儿在槐树上叽叽喳喳的叫声，所有声音混在一起，凑成了最安稳的人间烟火。

君颜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幸福，只知道只要有姥姥在，只要有这颗水果糖，只要坐在这棵老槐树下，他就什么都不怕。他会缠着姥姥讲故事，讲天上的星星，讲旧时的往事，姥姥的声音轻轻的，像催眠曲一样，他听着听着就会靠在姥姥怀里睡着，梦里都是甜甜的糖味和暖暖的槐花香。

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，以为姥姥会永远坐在槐树下等他，以为这颗甜甜的水果糖，永远都不会吃完。他不知道，这短暂又温暖的时光，是他往后漫长岁月里，唯一能抓住的光，是他跌进风雨泥泞时，唯一能想起的甜。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，阳光依旧温暖明媚，可他不知道，这份最简单的幸福，即将在某个普通的午后，彻底碎掉，再也拼不回来。而那颗槐树下的水果糖，成了他童年里，最珍贵也最心痛的念想，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，陪他走过往后所有的黑暗与孤单。让他在今后的无数岁月里，无比珍贵的记忆和念想，伴随着他一生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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