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19章 无名与未归（第1页）

雨停了，天却依旧阴沉。

城西废巷的动静终究没能瞒住人，不过半日，便有官府差役循着气息赶来查看。地上只残留着淡淡灵力波动与未干的血迹，除此之外，空无一人。

没有尸体，没有打斗痕迹，连一丝多余的魂魄气息都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
差役们查探许久，最终也只能按“修士私斗”草草记录，转身离去。

沈渊立在远处屋檐的阴影里，一身早已换去的破旧衣衫，指尖却始终捏着那片浅碧色的衣角。布料微凉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，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，死死烫在他掌心。

他活过万古，见过星辰崩灭，见过万界沉落，见过神与魔的尸骨铺满大地。悲欢离合于他而言，不过是岁月长河里转瞬即逝的泡沫，不值一顾。

可这一次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巷口、柴堆、半块麦饼、那句轻声细语的“我这里有饼，你吃一点”，还有最后扑过来的单薄身影，与那双消散前依旧清澈倔强的眼睛，一遍遍在他神识里翻涌。

他曾是高高在上的神，俯瞰众生，视凡人为草芥。

直到此刻，他才第一次明白，什么叫作堵在胸口、喘不上气的闷痛。

不多时，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。

一对普通的中年男女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画像，在街头逢人便问，声音沙哑，满是惶急与哀求。

是姜小鱼的爹娘。

他们还不知道女儿早已魂飞魄散，只当她是失踪，还在抱着最后一点希望，四处寻人。他们不会懂什么修士厮杀，什么碎魂印，什么天地规则，他们只知道，自家心善心软的小丫头，出门之后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
沈渊指尖微微收紧，衣角被攥出浅浅的褶皱。

他没有上前。

以他的力量，足以一瞬改写这对凡人的记忆，让他们从此不再记得有过一个女儿，免受余生煎熬；也足以大动干戈，掀翻天枢府，揪出幕后所有黑手，挫骨扬灰。

可他没有动。

姜小鱼用一条性命告诉他，凡人的善良、执着、牵挂，从来都不是累赘。

那是他们活过的证明。

他若篡改记忆，便是抹杀了姜小鱼存在过的痕迹；他若立刻血洗报复，反而会让这对平凡夫妻卷入更恐怖的漩涡，死无宁日。

差役走过，扫了沈渊一眼，见他衣着普通、气息寻常，只当是路过的乞丐或外门杂役，并未多问。这场注定无果的失踪案，很快就会被淹没在无数卷宗里。

日头西斜，街头的寻人声渐渐远去。

沈渊缓缓抬起头，望向天枢府深处。

云雾缭绕的禁地深处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，与废巷里那道偷袭的黑影同源——那是属于上古遗迹、地底禁区、七十二禁地的阴冷气息。

追杀他的人，从来不是什么普通外门弟子。

一切早有预谋。

他掌心的浅碧衣角，微微发烫。

许久，他轻声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万古冰冷破碎后的涩意。

“你不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
“那我便让天下，都记住你的名字。”
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掠过空无一人的街巷。

那个从神坛跌落、伪装成乞丐的身影，一步一步，朝着禁地的方向走去。

寻人者还在街头奔波。

寻仇者，已踏上归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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