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,仿佛一道沉重的帷幕在身后落下。
官道变得开阔,两旁是望不到边的田野,刚插下的秧苗在水田里泛着嫩绿的光。风从旷野上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,将京城里那份无处不在的、混合着脂粉、权势和暗流涌动的压抑感,一点点吹散。
顾鸢深深吸了一口气,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疏阔。
袖中的元宝也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,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发出细微的“吱”声,显得十分惬意。这五十年的沉睡与重生,于她而言是撕裂与重塑,于这小家伙,又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等待与孤注一掷的拯救?
如今,能带着他一起,走在这无拘无束的天地间,感觉……不坏。
然而,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天色说变就变,方才还碧空如洗,转眼间天际便堆起了铅灰色的浓云,沉甸甸地压下来,仿佛触手可及。空气变得粘稠闷热,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,如同巨兽的低吼。官道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,寻找避雨之处。
顾鸢微微蹙眉,倒不是畏惧,只是不喜这种被天气打乱步调的感觉。她目光掠过前方,道旁一面褪色严重的“茶”字旗在骤然刮起的大风中拼命摇晃,旗下是一个用茅草和竹木搭就的简陋棚子。
她身形微动,如同青烟般掠入棚内。几乎就在她踏入的瞬间,瓢泼大雨轰然而下,砸在棚顶和泥地上,发出哗啦啦的巨响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。
茶棚里已经挤了不少躲雨的人,显得颇为拥挤。汗味、湿漉漉的泥土味、劣质茶叶的涩味,还有行路人身上各种复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属于市井底层的、鲜活而粗糙的气息。
有满脸风霜的货郎守着担子唉声叹气,有穿着绸衫却掩不住疲惫的行商计算着行程,还有几个敞着怀、露出精壮肌肉的顾湖客,大声谈论着不知哪里的赌局,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顾鸢悄无声息地在一个角落坐下,背靠着略显潮湿的竹壁,要了一碗最普通的粗茶。她收敛了所有气息,如同水滴融入大海,在这群三教九流之中,毫不显眼。
大雨阻路,闲来无事,茶客们的话题便天南海北地扯开了。起初是抱怨天气,议论收成,很快,一个戴着斗笠、皮肤黝黑的行商呷了口热茶,对同桌的人压低了声音道:“这雨……到了顾南地界,怕是更邪性。你们是不知道,近来那边好几个靠近水乡的镇子,都不太平。”
“哦?顾南富庶,还能有什么不太平?”同桌的人被勾起了兴趣。
那行商左右看了看,声音又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神秘感:“闹鬼!雨夜里的女鬼!”
“女鬼?什么样的女鬼?”
“说是……专在雨夜里出来,在那些老巷子深处,唱《哭嫁谣》。”行商模仿着那种调子,哼了两句哀婉凄凉的旋律,听得人心里莫名发酸,“那调子,能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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