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做了一辈子凳子。
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已都笑。可真是这样。打我记事起,他就做凳子,做了卖,卖了做。院子里刨花堆得比人高,刨子磨得锃亮,挂在墙上,一排一排的。他说凳子这东西实在,四条腿落地,稳当。不像别的,花里胡哨,不顶用。
那天晚上他破例没做活。
吃过晚饭,他坐在门槛上抽烟。旱烟,自已卷的,呛得很。可他抽得慢,一口一口,像品啥滋味。烟雾飘起来,被月光照着,灰白灰白的,慢慢散开。
我在院里搓草绳。草绳搓到半截,该续草了,我停下来,伸手去够草捆。
“你爷说——”爹忽然开口。
我停住手,看他。
他没回头,还是望着院子外面。天黑了,啥也看不见,可他就那么望着,像能望出啥来。
“你爷说,”他又说了一遍,嗓子里像堵着东西,“咱周家坟头草都长得憋屈。”
我没吭声。
“三代人,”爹说,“刨土坷垃。你爷临了想吃口白馍,没吃上。你奶饿得浮肿,腿一按一个坑,按下去半天起不来。”
他咳嗽起来,咳了好一阵,扶着门框。我站起来想过去,他摆摆手,不让我动。
咳完了,他喘着气,继续说:“你爷咽气那天,眼睛望着屋顶,一直望。娘问他想啥,他说,麦该收了。可那时候才四月,麦还青着呢。”
烟雾又飘起来,飘到他脸前头,遮住了他的脸。
“你去,”他忽然说,声音高了点,“到大学里头去。”
我一愣。他说的不是我,是对着院子外面说的。对二哥说的。
二哥从暗处走出来。他一直在那儿站着,在墙根底下,我没看见。
“爹。”二哥喊了一声。
爹没回头,还是望着外头。黑漆漆的外头。
“你爷的坟,”爹说,“我烧把新麦。”
第二天一早,爹去坟地了。
他没叫我们,自已去的。我站在院子里,远远看见他往北走,走得很慢,一步一蹭,走几步停下喘一会儿,喘完了再走。那条路我走过,三里地,全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
他走到坟地那边,蹲下来。蹲了好久,好久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身上,照成一个黑黑的影子。
后来冒烟了。青烟细细的,往上飘,飘得高高的。他烧的是啥,我不知道。可能是新麦,可能是纸,也可能就是一把草。那烟一直往上飘,飘到天上去,散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烟,忽然想起爷。
爷死的时候我还小,五岁?六岁?记不清了。就记得他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骨头,皮包着骨头,像院子里晾着的干柴。眼睛望着屋顶,一直望,一直望,眼珠子都不转。娘说他在等麦收,可没等到。麦子黄的时候,他已经埋进土里了。
爹往回走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他走得更慢,一步一停,走走歇歇。走到门口,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,肩膀一耸一耸的,喘完了才进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是对二哥说的,也是对那坟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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