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26 章 手电筒光（第1页）

四岁那年的风，总带着点甜丝丝的暖意，那是太奶袖口沾着的艾草香，是她从口袋里摸出的、用手帕裹了好几层的水果糖。可那阵风突然就停了，停在我还没来得及把“太奶”两个字喊得更清楚的年纪。

我总想起太奶布满老茧的手，那双手神奇得很。村里的婶子们要生娃娃了，无论深更半夜还是刮风下雨，只要有人来叫，太奶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就往外走。她的药箱里装着干净的纱布、消毒的酒精，还有几颗给产妇补力气的红糖块。我趴在门框上看她忙前忙后，听着新生儿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，太奶脸上的皱纹就会舒展开，像田埂上盛开的小雏菊。有人要给她塞钱，她总是摆摆手：“都是乡里乡亲，添个娃是大喜事，提钱就生分了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，太奶年轻时是地主家的小姐，家里有好大的院子，好多间瓦房，还有望不到边的田地。可她却把房子一间间分给了没地方住的穷苦人，把田地划给了吃不饱饭的乡亲。她自已搬进了最旧的那间瓦房，院里种着蔬菜，墙角养着几只下蛋的母鸡，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。大人们说太奶傻，放着好日子不过，她却笑着说：“房子够住就行，田地能长出粮食就行，大家都吃饱穿暖，比啥都强。”

太奶走后的第七天，夜色像一块温柔的黑布盖下来。我躺在床上睡不着，忽然看见窗外有一道晃动的光柱，慢慢移到了门口。那光柱忽明忽暗，像极了太奶平时用的那只旧手电筒。我悄悄爬起来，扒着门缝往外看——光柱里飘着几缕银丝，像太奶的白发，那熟悉的艾草香顺着门缝钻进来，轻轻挠着我的鼻尖。

“太奶？”我小声喊了一句，光柱顿了顿，然后轻轻晃了晃，像是在回应我。我没敢再出声，就那么看着那道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照了照太奶种的蔬菜，又照了照鸡窝，最后停在门口，慢慢淡了下去，像一滴露水融进了夜色里。

大人们都说那只是我因为太过想念太奶而产生的幻觉，但我心里清楚，那绝对不是幻觉。太奶一定是放心不下我们，所以才会在那个夜晚偷偷地回家来看一看。她一定是担心我们忘记给蔬菜浇水，害怕鸡窝的门没有关好。她一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，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过得很好，就像她生前一样，用她那温柔的光芒，照亮着她所牵挂的每一个人。

如今的我已经长大成人，然而每当我看到手电筒的光芒时，那个夜晚的情景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。我深知，太奶并没有真正地离开我们，她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。她变成了夜空中闪烁的星星，默默地守护着我们；她变成了吹拂过田埂的微风，轻柔地抚摸着我们的脸庞；她还变成了每一次当我感到孤独无助、需要温暖时，心中突然亮起的那道光芒。

太奶的善良和正直，就如同那永远亮着的手电筒一般，在我内心深处，持续不断地为我照亮前行的道路。无论我走到哪里，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和挫折，她的精神都会一直陪伴着我，给予我力量和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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