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1章 回到这片地我忽然懂了（第1页）

车子驶进熟悉的村口，窗外的楼房慢慢变成了低矮的老屋，水泥路也渐渐变窄，最后消失在一片绿意里。我没有先回老屋，也没有先去和邻里打招呼，脚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般，径直往田边走去。这股冲动陌生又熟悉，没有缘由，却无比坚定，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，在多年之后，终于再次苏醒。

水泥路走到尽头，便是松软潮湿的泥土，一脚踩下去，那种踏实又轻微下陷的触感，带着微凉的湿意，一瞬间就把我拉回了很多年前。那时候我还小，总是被大人牵着手，跟在身后往地里走，可那时的我，满心都是不耐烦。我嫌泥土脏，嫌鞋底会沾满灰屑，洗都洗不干净；嫌头顶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，皮肤发烫；更嫌大人一回到老家，就非要往这片田地里钻，仿佛那里有着无尽的吸引力。

我那时是真的不懂。地里有什么值得反复徘徊的呢？无非是一片绿、一片黄，无非是庄稼、杂草、水沟、田埂。既没有新奇的玩具，也没有好看的景致，更没有能让人安心歇脚的地方。可大人就是喜欢，一有空就往地里走，不慌不忙，不说话，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，脚步缓慢而沉重，像是在丈量时光，又像是在寻找什么遗失的东西。

我跟在后面，一遍又一遍地追问，你到底在走来走去干什么啊。大人往往只是轻轻笑一笑，并不回答，眼神望向远方，像是在看庄稼，又像是在看一段看不见的时光。那笑容里藏着我读不懂的疲惫，也藏着我无法体会的安宁。我以为那是大人的无聊，是乡下人的习惯，是没地方去才做的事。我甚至偷偷在心里觉得，大人的世界真无趣，连打发时间都这么单调乏味。

我盼着快点长大，快点离开这片土地，去城里，去远方，去过一种不用在泥地里来回走、不用被太阳晒、不用面对这片望不到头的田野的生活。我以为，只要长大了，就能懂所有事，就能摆脱所有我不喜欢的东西，就能拥有随心所欲的自由。我把远方当成救赎，把这片土地当成了想要逃离的起点。

直到这一天，我自已站在这片土地上，风掠过耳边，带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、熟悉又陌生的气息，混着淡淡的麦香，我才猛地一惊——原来，我也变成了当年那个大人。没有任何人提醒，没有任何理由，我就是想走一走，沿着田埂，一步一步，慢慢走，慢慢看。不是为了干活，不是为了散心，就是单纯地，想站在这里，感受这份久违的安宁。

原来有些事，真的要等到年纪到了，心境到了，被生活磨过一遍，被责任压过一阵，被人情冷暖走过一遭，才能真正明白。当年大人脚下的不是田埂，是无处诉说的心事；当年大人眼里的不是庄稼，是起起落落的人生。

我站在田地中间，抬头看天，云很慢，风很轻。一瞬间，所有年少时的不解，全都有了答案。我终于明白，大人不是喜欢在地里走，而是只有在地里，才能卸下一身的疲惫与伪装，抛开所有身份与枷锁，短暂地做回最真实、最轻松的自已。这片土地，包容了他们所有的沉默与心事，也成了他们灵魂唯一的归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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