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32章 底稿（第1页）

楼道的声控灯彻底灭了，陈砚在玄关站了足足三十秒，门外静得只剩风刮过楼道的声响。他伸手按下开关，灯光亮起，狭小的房间一览无余，半张桌子堆满了文件、审批单和空白底稿，没有多余摆件，没有茶叶罐，连个像样的收纳文件夹都找不到，处处透着克制到近乎冰冷的规整。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把脸，刺骨的凉意瞬间清醒了神经，镜子里的人嘴角绷得很紧，眼神发沉，没有丝毫多余情绪，周秉权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，那不是提醒，是划下不可逾越的界线，只查企业不查人，只核账目不碰关系，真要把藏在底下的根子彻底刨出来，最先被吞没的，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他自已。

牛皮信封静静搁在桌面正中，他指尖拆开信封，动作慢而稳，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，四家空壳公司的资料悉数摊开，虚假注册信息、空转资金流水、套取政策补贴的记录密密麻麻，关联人那一栏的名字无需标注，也清楚分量有多重，是历任整改都心照不宣绕开的雷区。他没有慌乱，没有愤懑，更没有贸然停手，只是将纸张逐页理齐，按企业名称分册归好，心里比谁都清楚，退一步就是失职，周秉权会毫不犹豫将他换下，冲一步就是找死，会被人当成弃子推出去挡枪，唯一能走的路，只有死死卡在程序里，一步不偏，一步不越。

抽屉被轻轻拉开，里面没有烟酒，没有杂物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空白审批表、双人核查记录和送达回证，这是他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的东西，是安身立命的底气，更是抵御暗箭的盾牌。他提笔落下，只写企业名称、统一信用代码和核查事项，不写半句猜测，不添一分怀疑，不涉及任何背后关系，能留档的只有客观事实，半个可能被抓把柄的字眼都不留下。心里的核查步骤早已算得死死的，先向市监、税务、银行发正式函调，每一份文书都签字留底，再上门实地核查，拍照、录像、当事人确认，全程必须双人在场，发现问题只标注情况存疑，不做定性结论，逐级上报，所有底稿当日签字、当日归档、当日多重备份，他不是在查案，是在给自已砌一道牢不可破的墙。

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，手机在桌角轻轻震了一下，陌生号码发来一句简短的提醒，让他别查太深。他看了一眼便锁屏删除，没有任何回复，桌上的白开水早已凉透，杯子自始至终没有动过。所有资料整理完毕后，他将分册好的文件悉数放进保险柜，柜门缓缓合上，锁舌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嗒声，他抬手拉严窗帘，没有丝毫停顿，伸手摁灭了房间里的灯。

整间屋子，彻底沉入黑暗。

晚间九点多的政务小区一片沉寂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，风掠过单元楼拐角，带出一阵低沉的响动。陈砚住处的窗帘始终拉合紧密，不留一丝可供窥探的缝隙，桌角堆放的核查底稿与密封档案整齐排列，在灯光下投下冷硬的阴影。他刚将保险柜锁好，指尖还残留着金属微凉的触感，门外便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，节奏规整，却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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