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痕第7章代笔_子午书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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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会刚散，张卫民把一份未完成的讲话稿摔在陈砚桌上，纸张边角卷起，上面只有零散的提纲和几处潦草批注。

“下午三点常委会，书记要用，两点半我要终稿。”张卫民指尖点在纸页上，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，“这是书记的口吻，不是你的，写飘了，整个科室都跟着担责。”

陈砚拿起稿件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。前几日他只改舆情、核数据，这是第一次接手主要领导的讲话稿，是信任，更是悬在头顶的刀。他没有慌，也没有喜，只是拉过键盘，翻开往年同期讲稿，逐句拆解语气、节奏、用词习惯，把书记常用的表述、偏好的句式一一记在心里。

他摒弃了自已的文风，删掉所有棱角，把生硬的表述揉得圆润，把直白的话讲得周全，既不冒进，也不保守，字字贴合领导的身份与语境，句句踩在会议的节奏上。手指起落间，没有少年人的意气，只有精准到刻板的贴合，像一把量身打磨的刀，藏在规整的文字里，不露半分锋芒。

中途李哥过来倒水，瞥了眼屏幕上的标题，眼神顿了顿，没说话，默默退了回去。科室里的人都清楚，给主要领导代笔，是新人能摸到的最核心的活，也是最容易万劫不复的坑。

一点五十分，初稿完成，他没有急着交，而是默读三遍，调整语气，修正措辞，把每一处可能引发歧义的地方都磨平，直到通篇读下来，只有领导的口吻，没有半分陈砚的痕迹。

两点整，他把稿件递到张卫民面前，姿态恭顺，眼神平静。张卫民逐页翻看，红笔只改了两处虚词，放下稿子时，第一次主动抬眼，目光里带着明确的认可：“像那么回事，直接送书记办公室。”

陈砚应声，拿起稿件走向顶楼。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脚步声，他步伐平稳，敲门、应声、递稿、躬身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丝毫局促。书记扫过稿件，只淡淡问了一句“谁写的”，他躬身答“综合一科陈砚”，再无多余言语。

走出顶楼办公室，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洒在身上，他没有停留，径直下楼。回到科室，刚坐下，张卫民的电话便响了，是书记秘书打来，只说“稿子可用，细节不用再调”。

挂了电话，张卫民看向陈砚，语气平缓：“以后书记的应急讲稿，你跟着接。”

一句话，把他推到了更靠近核心的位置，也把他绑得更紧。陈砚躬身应下，坐回工位，盯着屏幕上自已写的文字，忽然觉得陌生。那些字不是他的话，不是他的意，只是他按照规则打磨出的工具，精准、好用，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
他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脸，镜面般平静，没有波澜，没有欣喜，也没有委屈。曾经那个写稿会紧张到指尖发抖、被骂会眼眶发红的少年，已经彻底藏在了沉稳的外壳之下。

他学会了代笔，学会了藏起自已，学会了用别人的口吻说话，用别人的意志落笔。

窗外的风掠过窗台，他没有抬头，只是盯着屏幕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，节奏均匀，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。

变得越好用，就越不像自已。

走得越近，就越看不清来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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