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1章 进门（第1页）

2005年九月十七日清晨六点半，陈砚背着半旧双肩包走出江州火车站。十四个小时绿皮硬座硌得腰腹发僵，裤腿沾着车厢浮灰，背包侧袋的土鸡蛋顶得后背发紧，蛋壳上还沾着老家的泥点。他攥着烫钢印的录用通知书，纸边被汗浸软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三年公考两次落榜，他以总分第一挤进市委办综合一科，是全县唯一进地级市核心机关的应届生，可他只觉得，自已退无可退。

七点五十分，陈砚站在市委大院门口。灰砖高墙，铁门冷硬，保安扫过通知书便放他进去。院里没人高声说话，走路都压着步子，他不自觉挺直背，浑身绷得发紧。综合一科在二楼东侧，门虚掩着，他在门口深呼吸三次，指尖发颤，才轻轻敲了三下。

“进来。”屋里的声音沙哑干涩，半分温度都没有。

陈砚推门带好，站在门口不敢动。办公室逼仄，文件堆得半人高，靠窗工位的张卫民头发花白、脊背微驼，面前搪瓷杯的茶垢结得发黑，是市委办熬了二十多年的老笔杆子。

“陈砚？”张卫民头都没抬，红笔狠狠戳在纸页上，戳出一个破洞，“今年新录的科员？”

“是，张科长，我今天报到。”陈砚声音低了半度，手心全是冷汗，攥背包带的手指泛白。

张卫民抬眼扫他一眼，目光像刮子，没欢迎没客套，伸手拽过桌角半尺厚的文件夹，重重砸在旁边空桌上。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，眉头猛地皱起，把杯子咚地磕回桌面，又揉了揉眉心，声音哑得更厉害：“近三年报告、数据、项目全在这，三天后，一页纸摘要，小数点错一个，你直接卷铺盖。别写空话，别搞学生那套。”

陈砚愣在原地，想问格式、问重点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，只低声应：“好。”

“那张桌子归你，电脑慢，凑合用。”张卫民眼皮都没抬，“少说话，多做事，文件不乱翻，别带出科室，出了事，没人替你背锅。”

他被扔在工位上。旧电脑开机嗡嗡作响，半分钟才亮屏，文件夹里的数字、项目名密密麻麻，书本理论和现实完全对不上，像乱麻缠得他头涨。他握笔抄数据，用力太猛，笔尖直接戳破纸页，留下一个黑窟窿，慌忙划掉，手忙脚乱。

傍晚六点，同事全走了。张卫民路过他工位，瞥了眼屏幕，只丢一句：“别熬通宵，没用，要准。”

办公室只剩他一人，灯光白得晃眼，字迹模糊得看不清。他对着电脑硬啃，核对三遍数据，晚上八点半打印出摘要，整整齐齐压在张卫民桌头，用镇纸按死。

锁好门走出大楼，夜风一吹，后背的汗凉得发抖。他沿着路边走，鸡蛋硌得后背疼，鞋面沾了灰，擦一下更脏。末班车晃悠悠过来，他坐在最后一排，看着街景倒退，手指无意识攥紧裤腿。

回到租住的老旧单间，他把背包扔在床上，瘫坐椅子上，连灯都不想开。手机屏幕亮了，是父母的微信：“儿子，第一天上班咋样？累不累？”

他盯着消息看了半分钟，指尖悬在输入法上，最终只敲了两个字：“挺好。”

发完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，翻身面向墙壁，眼睛睁着，天花板黑得像压下来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，一夜没合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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