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安集感逝赋_子午书屋

子午书屋>裴安集 > 感逝赋（第1页）

岁华摇落，忽焉已晚。独坐空庭，对月茫然。念此生如泛梗，逐流无定；遭逢若飘蓬，遇风辄散。不禁怅然，援笔以志。

昔年仗剑，曾望云路之遥；今日投簪，始觉尘途之隘。所历山川，半为烟霞所隐；相识之人，多作萍水之辞。某夕逢君于陌上，桃花灼灼，笑言晏晏。谓曰：“他日江湖，当再把盏。”未几风涛骤起，音书遂绝。后闻客自南来，言君已徙于海东，隔山万重，望断归帆。每念及此，中肠如结。

秋夜渐长，寒蛩泣露。起视疏窗，残灯如豆。案上故笺，墨痕半褪，犹记当年“莫负春光”之语。如今春光再至，燕归旧巢，而人各天涯，不知所往。试登高楼，欲眺远岑，奈薄雾冥冥，遮断望眼。忽有孤雁掠空，哀鸣数声，其声凄厉，似诉羁旅之苦。

返顾斗室，四壁萧然。检点旧物，得半幅残画，乃昔日与客同绘。画中烟水迷离，孤舟漂泊，当时戏言：“此非君我写照乎？”今客已杳，画亦斑驳，抚之怆然。窗外芭蕉，经雨潇疏，点点滴滴，皆敲离绪。

忽思少年时，意气飞扬，谓天下事可凭力为。及今历尽波折，方知世事如棋局，变幻莫测，非人力所能逆。所谓希望，多如泡沫，乍现即灭。夜来无寐，绕阶独行，见青苔侵石，残英委地，益觉浮生之促，哀乐之无常。

时有悲感，莫名而来。或对落花而泣，或闻雁声而叹，不自知其所以然。友曰：“子多愁善感，宜自宽解。”然此愁如蛛丝，萦萦绕绕，难以挣脱。

噫！人生如寄，岁月如驰。所遇者，如露如电；所感者，若幻若真。纵有千种思量，万端感慨，终归于茫茫。惟此一腔孤愤，付与寒星冷月而已。

晨起推扉，阶前积叶盈寸。秋风卷地，吹起残红数片，旋舞于空，终坠泥滓。忽忆去年今日，与客共踏西郊，见枫林尽染，曾戏折一枝相赠，谓“此色如君风骨”。今枝枯何处？客在何方？抚掌空叹，指缝漏下的，不独是风，更有流年。

行至市桥，见舟子系缆，客船来去匆匆。问舟子曰：“可知海东道途？”舟子摇首：“风波险恶，近年罕有人渡。”望水天一色，浩渺无际，恍觉此身亦在舟中，前无津渡，后无归途。

暮归荒径，见邻叟负薪而过，鬓发如雪。问之：“忆少年事否？”叟笑曰：“皆如野火烧过，烬也无存。”闻言默然，念及自身所执所念，终不过是过眼云烟，争如叟之豁达？然转头又见叟立于家门，望空长叹，似有未言之憾。

夜卧辗转，闻厨下鼠啮，细碎有声。念此鼠亦在偷生，与我何异？忽有猫至，鼠声顿绝。人生祸福，亦如猫鼠之遇，倏忽难料。起而燃烛，烛泪淋漓，如我无端之悲。

偶翻旧籍，见某页有蝇头小字，乃十年前随手所记：“明日欲登东山。”然明日至今，东山未登，当年同约之人，或作古，或失联。纸上字迹犹新，世事已非旧貌。

值此秋深，万物萧条，我方知悲非由物，乃由我心。心若浮萍，遇风则动；情如残灯，逢雨即灭。纵想挣脱，偏被此身此心所缚。惟仰天一声叹，惊起树间寒鸦，扑棱棱飞向深空，渐与夜色相融，杳无踪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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