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风灌进领口,带着南城特有的、混杂着工业尘埃与潮湿水汽的气味。
陈醉猛吸了一口烟,猩红的火点在指尖急促明灭,像他此刻杂乱的心跳。
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眶发涩,律所发来的那份邮件标题简洁到冷酷——“林觉先生遗嘱及财产继承相关事宜告知函”。
他快速下拉,掠过那些冗长的法律前缀和格式条款,目光死死钉在几行加粗的字体上:
“…经查验,继承人陈醉需完成以下附加条件,方可启动遗产继承程序:
条件一:自本遗嘱正式公布之日起,须与立嘱人指定监护人(即立嘱人本人挚友,南城大学生物系退休教授陆怀信)于其现居地址‘松涛苑7栋B座’共同居住,期限不少于连续九十日(即三个月)。居住期间需遵守共同生活基本规范,具体由陆怀信教授酌情制定并监督执行…”
后面跟着的,是林觉名下那些令人眼晕的数字、股权、不动产列表。
陈醉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簌簌落在沾满油污的牛仔裤上。
林觉。
他血缘上的父亲,一个存在于童年几张模糊合影和后来源源不断、却冰冷精确的汇款单上的名字。
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,是半个月前,一纸简短得近乎无情的病危通知。
他甚至没去见最后一面。
没必要。
钱会到账,生活继续,他们之间仅剩的、也是最牢固的纽带,不就是这个吗?
可现在,这老家伙死了还要摆他一道。
和一个什么退休老教授同居三个月?还特么要遵守对方定的规矩?去他妈的酌情制定!
一股混杂着荒诞、愤怒和被羞辱的邪火猛地窜上头顶。
陈醉狠狠掐灭烟蒂,指尖的灼痛让他稍微清醒。
他环顾四周——狭窄杂乱、弥漫着隔夜泡面味的出租屋,墙角倚着磨损了边缘的滑板,墙上贴着色彩刺目的街头涂鸦海报。
这是他自由散漫、被林觉的钱惯坏却也某种意义上供养了的世界。
而现在,遗嘱里那些零的数目,像一块沉重而金光闪闪的饵,吊在他眼前。
三个月。九十天。换林觉留下的全部。
他低低骂了句脏话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最终还是拨通了邮件末尾那个注明为“陆怀信教授”的电话号码。
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,传来的声音平静、清晰,带着一种打磨过的、旧木器般的质感,没什么温度。
“我是陆怀信。”
“我,陈醉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林觉…我爸的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那边打断了他,干脆利落,“看到遗嘱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陈醉吸了口气,“那个条件…”
“有效,且必须严格执行。”陆怀信的声音毫无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,“明天下午三点,松涛苑7栋B座。带必要个人物品即可。这里东西齐全。”
“等等,我…”
“不接受异议,不接受延期。三点。过时不候,视为自动放弃相关继承权。地址稍后短信发你。再见。”
忙音响起,干脆得令人牙痒。
陈醉瞪着手机,半晌,猛地把它摔进堆满杂物的沙发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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