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18章 殷切的期望（第1页）

录取通知书是我爸去镇上拿的，那天雨刚停，泥巴路还湿着。他踩着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，走了五里地。邮局的绿色柜台后面，那个总爱打毛线的阿姨抬眼一瞥：“老谭，你女儿的信，省城来的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整个邮局都静了一瞬。我爸搓了搓手上的泥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——封面正中央，Y大那座气派的欧式拱门烫着金，在昏暗的邮局里微微发亮。

他的手指在“云城大学”那几个字上摩挲了很久，才小心地把信揣进怀里，贴着汗衫。回来时，他忘了要买盐，也忘了妈嘱咐的给妹妹带本作业本。他只是走得很快，风灌进他洗得稀薄的衬衫里，鼓鼓的。

到家时，天井里正晒着稻谷。他把信封递给我，没说话，转身去翻晒谷子，可手有点抖，谷耙碰在水泥地上，“铛”地响了一声。我拆开信，厚厚一叠纸滑出来。最上面是录取通知书，我的名字印得方方正正。下面跟着入学须知，还有一张“学费预交通知单”。看到那个数字时，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——比我预想的，还要多出好几百。

晚饭时，那张单子就压在搪瓷杯下。我妈添了三次饭，最后叹口气：“把圈里的猪提前卖了吧，就是价贱了点。”我爸闷头喝粥：“我跟老王说了，下周去他工地做夜间看守，多份工。”灯光昏黄，照着他们过早花白的鬓角。妹妹扒着饭，忽然小声说：“姐，我以后少吃点。”

夜里我对着那张通知单发呆，Y大的拱门在月光下似乎变得格外遥远。直到电话铃刺破寂静。

是我爸接的，他“喂”了一声，背忽然就挺直了。“……大哥？”他声音里有惊讶，更多的是局促。我妈放下针线，和我对视了一眼。

电话那头是我大伯，现在已经是Y市zhengfu的一个小领导了，透过听筒都能听见：“……我都听说了！光宗耀祖啊！”接着，他的声音沉了沉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得像是就站在我们这间拥挤的堂屋里：“告诉孩子，别为钱操心。学费，生活费，大伯包了。咱们老谭家，终于要出个真正的大学生了！”他顿了顿，语气里有种我从没听过的郑重，“娃，你只要卯足了劲，往死里学。Y大那座门你踏进去了，将来的路，宽着呢。大伯信你。”

我爸握着话筒，喉结滚动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可他的眼睛，却在昏黄的灯光下，一点点地亮了起来，像蓄满了水的深井。

挂了电话，屋子里久久没人说话。灶台上的老挂钟滴答走着。我爸忽然站起身，走到天井，仰头看了很久的星星。回来时，他把我那份学费通知单拿过去，对折，再对折，仔细地塞进了他那只破钱包的夹层里。然后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手掌粗糙温热。

“你大伯的话，听见了？”他说，“好好学。”

我重重点头，攥紧了拳头。那张印着Y大校门的封面，此刻仿佛不再只是一张纸，而是一座桥，桥那头站着我的大伯、我的父母、我懂事的妹妹，以及他们所有人沉甸甸的、亮晶晶的盼望。

我知道，我必须稳稳地走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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