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书屋

第四章 残阳（第1页）

消息像野火燎原，午时之前就烧遍了半个京城。

织云阁少东家亲至，包下了东市最大的客栈“悦来居”整栋楼。随行带了十二个绣娘、八个染匠、四个纹样师，还有一车车的江南顶级丝线布料，排场大得连路过的官员都要侧目。

更惊人的是，陆云深抵达后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在客栈门口贴了张告示：

“寻人启事：云袖先生。三年前一幅《边塞风雪图》，惊艳江南。阁中仰慕已久，盼先生现身一晤。若愿入织云阁，必以首席待之，酬金任开。若不愿——也请现身，解我三年相思之苦。”

落款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：陆云深。

这告示一出，全京城哗然。

“云袖先生”的传说原本只在绣行内部流传，现在却被摆到了台面上。无数人涌到悦来居门口，想看看这位能让织云阁少东家如此大动干戈的神秘人物，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
而此刻，郡主府绣房里，气氛降至冰点。

林婉清早已离去，留下那句“织云阁的人来了”像咒语般悬在空中。绣娘们个个心神不宁，手中的针都乱了。

只有苏锦袖还在绣。

她绣的是莲心——最后一点朱砂红，像血滴，又像火种。

小禾跪坐在旁，脸色苍白，却还是稳稳地递上丝线。她小声问：“姑娘……您不怕吗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织云阁……他们势力很大。如果、如果他们真的认定您是‘云袖先生’，要抓您回去……”

苏锦袖手中针不停：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
她说得太过平静，以至于小禾愣愣地看着她，忽然觉得——也许这位姑娘，真的不怕任何事。

窗外日头西斜，将绣房染成一片暖金色。

终于，苏锦袖绣完了最后一针。

她剪断线头，将整件衣裳从绷架上取下。月白色的软烟罗在夕照里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，肩头的箭矢轨迹凌厉如真，衣摆的冰裂纹晶莹剔透，袖缘的翼影随风轻颤。

而那朵心脏位置的红莲——在残阳的映照下，竟然真的像在呼吸、在燃烧。

满室寂静。

所有绣娘都屏息看着这件衣裳，像看着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造物。

李嬷嬷第一个跪下。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最后，满屋绣娘都跪下了——不是跪苏锦袖，是跪那件衣裳。

“老奴绣了三十年……”李嬷嬷声音颤抖，“从未见过……这样的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苏锦袖却只是轻轻抚过那朵莲，然后转身，看向窗外。

残阳如血，将天边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红。在她眼中，那红色里翻涌着无数声音的颜色——有父亲战死时的铁灰，有母亲病逝时的靛蓝，有自已剪袖时的猩红。

还有……昨夜窗外，那黑白琴音里挣扎的红。

“小禾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在！”

“把这件衣裳挂起来。挂到窗边，让夕阳照透它。”

小禾依言照做。月白衣裳悬挂起来，残阳透过布料，将那些纹样投影在地上——箭矢仿佛真的在飞，冰裂纹在融化，翼影在扇动，红莲在绽放。

光影流转，如梦似幻。

苏锦袖看着那投影，许久，轻声说：

“明日春日宴。”

“让他们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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